老赵在唐山做了十五年钢材出口，2026 年元旦刚过，汉堡老客户的邮件就来了。开头照例是问候，中间话锋一转：你们厂的热轧卷，能不能按 CBAM 的要求提供嵌入碳排放数据？按默认值报，我们这边要多付一大笔碳关税，最好按实测值做。另外，2027 年起我们谈价要把碳成本算进去。老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——他出过俄罗斯的货、躲过美国的双反，第一次被“碳排放”三个字卡在报价上。
一、正式征收期到底变在哪：从“只报不缴”到“按排放买证”
变化的核心是三件事。第一，主体资格：欧盟进口商必须拿到“授权 CBAM 申报人”资格，2026 年 3 月 31 日前递交申请的可以边审边进口；没有资格又超门槛，货到欧盟海关放行环节就会被卡住。第二，工具：从 2027 年 2 月 1 日起，申报人在 CBAM 注册系统里购买证书，一吨二氧化碳当量对应一张证书；每个季度末，账户里要持有当年累计嵌入排放量 50% 以上的证书（这一比例是 2025 年 10 月新规从 80% 降下来的）。第三，结算：2027 年 9 月 30 日前，提交覆盖 2026 年全年进口的年度申报，并清缴等量证书。多买的证书当年最多按原价回购一半；少交漏交，按每吨 CO2e 约 100 欧元处罚，未授权进口罚得更重，具体以欧盟实施条例为准。
小量豁免的门槛也换了。2025 年 10 月生效的简化条例（(EU) 2025/2083，俗称 Omnibus 一揽子简化）废掉了原来“每票货值 150 欧元以下免报”的口子，改成按进口商、按公历年累计净质量 50 吨划线：水泥、钢铁、铝、化肥四类货，年进口量不超过 50 吨，授权、申报、买证义务全部豁免；电力、氢气不享受这条豁免。欧盟官方的说法是，这一改豁免了约九成的小进口商，但 99% 以上的嵌入排放仍然留在网内。老赵的客户都是年采购几千吨的贸易商和加工厂，50 吨的线跟他没什么关系——他真正要面对的是下面这件事。
二、覆盖哪些货、钱由谁出、一年到底要掏多少
CBAM 清单覆盖六大类：钢铁、铝、水泥、化肥、电力、氢气，外加按海关编码落在清单里的部分制品——钢钉、铝结构件这类产品也跑不掉。判断自己的货在不在里面，最笨也最准的办法：拿产品的 HS 编码去对 CBAM 附件一的清单，别凭感觉猜。
交钱的永远是欧盟进口商，不是中国出口商。但“谁交钱”和“谁掏钱”是两回事。进口商把碳成本摊进采购价、压你的 FOB 报价，或者要求你分担一部分证书成本——这些讨价还价在 2026 年的询盘里已经出现了。客户要的不是你体谅他，是你能拿出让他少花钱的数据。
一年掏多少，取决于三个数：货量里的嵌入排放、证书价格、征收比例。证书价格挂钩欧盟碳市场（EU ETS）配额拍卖价，按季度公布，2026 年一季度公布的第一个价格大约在 75 欧元/吨 CO2e 上下（每个季度以欧盟官方公布为准）。真正决定“疼不疼”的是第三个数：征收比例并不是一开始就是 100%。2026 年欧盟同类产品在 EU ETS 里仍能拿到约 97.5% 的免费配额，CBAM 实际要清缴的比例只有约 2.5%，之后逐年放大，到 2034 年才 100%。也就是说：2026 年进口的货，2027 年 2 月起买证，头一年的金额是“提醒式”的；2030 年之后才是重头。
拿老赵算笔账。假设他一年对欧出口 1 万吨热轧卷，按行业实测水平约 2 吨 CO2e/吨钢，那就是 2 万吨 CO2e 的嵌入排放。第一年按 2.5% 折算，要清缴的约 500 吨，按 75 欧元算大约 3.75 万欧元——对一个货值几千万人民币的盘子不算吓人；可同样的盘子到 2034 年全额清缴，就是一年 150 万欧元量级的碳成本。这种量级的变量，签长约时必须写进调价公式，而不是等客户开口再谈。给个刻度：2022 年中国出口欧盟钢材约 389 万吨，只占当年钢材总出口约 5.8%，金额约 64.4 亿美元；业内早年按当时规则估算，若全面开征，钢铁出口成本约增 4%—6%、一年约 2—4 亿美元。现在默认值规则更严、碳价更高，实际数字只会更大。
三、压在中国工厂头上的不是税单，是数据单
海关申报的活全在欧盟进口商那边，但排放数据长在中国工厂这一端——这才是中国出口企业真正的作业面。CBAM 算的是“嵌入排放”：从矿石、废钢进厂到产品出厂这条生产线上，直接排放（烧煤、烧气、熔炼）加上间接排放（外购电力），按产品分摊。核算方法欧盟给了一套规则，钢铁、铝各有各的工艺参数，具体执行细节以欧盟委员会最新实施条例为准。
数据从哪来，只有两条路：实测值，或者默认值。用默认值最省事——客户按默认值申报，不需要你提供任何工厂数据。但默认值“省事不省钱”：它普遍显著高于中国钢厂的实测水平。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曾公开指出，过渡期默认值设定与国内实际排放（约 1.8—2 吨 CO2e/吨钢）差距过大；2025 年 12 月更新的正式期默认值里，中国长流程（BF-BOF 转炉）热轧卷的默认值约 3.5 吨 CO2e/吨，接近行业实测的两倍，而且默认值还有逐年上调的安排。翻译成人话：你图省事用默认值，客户就为你的“省事”多掏近一倍的碳钱，最后这钱还是会从你的报价里找回来——要么压价，要么转单。
走实测值，客户会找你要什么？一张张列清楚：工厂基本信息与工艺路线（长流程转炉 BF-BOF，还是短流程电炉 EAF）；各工序能耗、产量数据；全年外购电量与电网排放因子；废钢、生铁等原料配比；排放量分摊到各产品的方法说明；外加按欧盟模板填写的供应商申报表。走实测值的年度申报，通常还需要有资质的独立第三方核验，这些文件在 2027 年第一次年度清缴前就得备齐。
核算找谁做？市面上的低碳咨询和认证机构大多能接，做过 ISO 14064 温室气体盘查、EPD 环境产品声明或国内碳市场核查的团队上手最快。费用按产品线、按工序复杂度报，行情从几万到十几万人民币不等。这笔钱老赵打算 2026 年上半年就花出去——他算得很明白：不花这个钱，默认值带来的碳成本会在他报价里以另一种方式连本带利扣回来。
还有一个变量要盯：全国碳市场正在扩围。2025 年钢铁、水泥、电解铝被纳入全国碳市场管理，2024 年度成为钢铁、铝行业第一个履约年度。规则上，原产国已支付、经独立核证的碳价可以抵扣 CBAM 证书费用；但目前国内这些行业以免费配额为主，真金白银付出去的碳钱有限，和欧盟的认定要求也对不齐，短期能抵扣的金额很小。别把“抵扣”提前算进报价，等钱真付出去、拿到核证文件再说。老赵做铝型材的朋友老周，2025 年就被法国客户追着要“每公斤铝的碳足迹”，他找了广州一家机构给一条产线做了盘查，发现自家电炉短流程在碳账本上反而成了卖点——2026 年开春，他已经把“单位产品碳数据”做成了欧盟报价单的标准附件。
四、2026—2027 关键节点，和现在就该做的五件事
先把日期钉在墙上。2026 年 3 月 31 日前：欧盟进口商申请授权申报人资格的最后宽限节点——这是你客户的事，但你得确认他没忘；2027 年 2 月 1 日起：CBAM 证书开卖；2027 年每个季度末：账户须持有当年累计嵌入排放 50% 以上的证书；2027 年 9 月 30 日：提交 2026 年度申报并清缴证书。客户的每一个数据缺口，落到你这头要么是成本，要么是机会。五件事，现在就做。
一、盘货对编码。把自己出口欧盟的产品全部按 HS 编码过一遍 CBAM 清单，统计各编码的年出口量、对应工厂、对应客户，分清哪些货、哪些客户在 50 吨线之上——这是后面所有动作的地基。
二、找客户对口径。逐个大客户确认三件事：谁是申报人（他自己，还是他的报关代理）；他打算按实测值还是默认值报；碳数据由谁负责提供、成本由谁承担。把这几条写进合同或采购确认书，别停留在邮件口头层面。
三、建数据台账。把每一票货对应的工厂、工艺路线、工序能耗、外购电量、废钢与生铁配比全部留档，做到“一票一档、按工厂归集”。事后补一年的数据，比随时留痕贵十倍，而且补出来的数经不起核验。
四、报价留变量。碳价、默认值与征收比例每年都在变，长协报价里设一个碳成本调价参数（挂钩欧盟季度证书价格或 EU ETS 碳价），一年一调，别一口价锁死三五年。
五、盯政策走向。2026 年起每季度证书价格、默认值更新、核验机构规则都要有人跟踪；更大的变量在扩围——欧委会 2025 年 12 月提出把机制延伸到约 180 种钢、铝密集下游产品，涉及机械、五金金属制品、汽车零部件、洗衣机等家电、建筑设备，拟从 2028 年起逐步落地，目前还在立法程序，但方向已经明确。现在给欧洲供这类件的工厂，该催着上游钢厂把碳数据动起来了。
常见问题
Q1：CBAM 是向中国企业收税吗？钱到底由谁交？
不是直接向你收。CBAM 的申报、买证、清缴义务全部落在欧盟进口商（授权 CBAM 申报人）身上，中国企业不是申报主体。但成本会沿合同条款转嫁——客户会为碳成本压价、要求分摊或要求你提供低排放的实测数据。你的角色不是“交钱的人”，而是“数据的人”，这两件事都不轻松。
Q2：我一年只往欧盟出几十吨货，也要折腾碳排放数据吗？
先看你客户的盘子。按现行规则，进口商全年累计进口水泥、钢铁、铝、化肥不超过 50 吨的，授权、申报、买证义务全部豁免（电力、氢气除外）。你量小但客户是拼柜集中进口的大贸易商，贸易商才是申报人，他照样会问你要数据。不确定就问客户一句“你们年进口量过没过 50 吨、走实测还是默认”，答案直接决定你要不要花钱做核算。
Q3：用欧盟默认值行不行？省得花钱做碳核算。
省事，但大概率不省钱。默认值普遍明显高于中国钢厂的实测水平，钢铁长流程产品按默认值申报，碳成本可能接近实测值的两倍，而且默认值逐年上调。客户多付的碳钱最终会变成你的降价压力或丢单风险。多数情况下，实测值“贵在前头、省在长线”，尤其电炉短流程企业，实测值反而是谈判筹码。
Q4：听说 CBAM 还要扩到机械、汽车零部件这些下游产品，跟我们有关吗？
欧委会 2025 年 12 月 17 日公布了扩围方案，拟把机制从基础材料延伸到约 180 种钢、铝密集下游产品（机械、五金金属制品、汽车零部件、家电、建筑设备等），从 2028 年起逐步落地，目前还在立法程序。方向基本确定，只是节奏问题。给欧洲供钢铝下游件的企业，现在就该让上游钢厂开始积累分产品线的碳数据，否则扩围落地那天你手里什么都没有。